来兮,归去,驻云飞
初夏,雨丝迷蒙的午后,车开过后溪村乡间,突然就见到了那个斑斓的宗庙。没错,崇兴庙,金字牌匾厚重的悬在庙门上,门却紧锁。
心里不禁一凉,怕要吃闭门羹。下车打听,幸好门口的人家就有钥匙。这一程走下九个戏台,除了马岙俞氏的大门没能叩开,其余都有纯朴的乡人拿了钥匙为我们特地开门,这样的待遇真让人感动。
这一座三藻井的大戏台,尽管色彩已经褪去很多,却依旧华丽无比。龙纹木雕件组合成有聚音效果的圆形或八角形藻井,藻井四边的透雕图案无疑是九座戏台里最特别的。从后台楼梯爬到台上看藻井,只觉得眼花缭乱。那些喜字寿字的图案,蝙蝠和缠枝莲花的浮雕,戏曲故事的人物画,全集中在了头顶几尺见方的空间里。清代爱好繁复,本是被诟病的,然而日晒风吹几百年后,这极其复杂的装饰艺术竟统一在了木材本色里,不再是俗艳的新嫁衣,却似是一巾被洗得泛白的精绣帕。
戏台正对是祖宗牌位,祖先的位子必然最尊,平日都用布帘遮好,开戏了再拉开。戏台后的化妆间,墙上写写画画了不少东西,曲牌名、戏团团长电话、带着满族头饰的白素贞漫画像、文革标语,以及“戗戗台,台戗戗台台”这样的拍子。
戏台已不演戏,最近的演出应该也是好几年前。这次特地选在端午,好想看到演出,可惜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倒是每次到乡间这样的祠堂戏台,都会落下雨。在三门源叶氏古宅,我在寒冷的天井里坐了好久,看雨水不停的从瓦檐滴落;在群山环绕的瑶里,雨中的程氏宗祠木戏台不禁让人想起江南的淮秀女;在查济和章渡,雨打落了满地黄叶,大雨的夜晚我们在听水轩开怀畅饮...忽然之间觉得,下雨不是巧合,是注定。

一枝花开向牡丹亭,
沉醉东风情不移;
四声猿惊回蝴蝶梦,
浩歌明月想当然。
踏进沉睡的古戏台,时间也缓了下来。无论是三藻井二藻井或是单藻井,戏台的结构都大抵相同。台前两根立柱,刻写着曲牌名串起的对联;台边左右两扇门,中间是屏风,想那笛鼓声扬起,门帘儿一挑,来兮归去间便开演了一场场繁华悲喜。
大蔡胡氏宗祠、清潭双枝庙,和龙宫陈氏宗祠都是二藻井的结构,制作稍逊崇兴庙,维护也不算好,大概村里人觉得房子空着浪费,便把这国宝建筑拆拆改改,陈氏宗祠已改做老年活动中心,摆着桌椅电视,还设了棋牌室。过去看戏的小孩童如今在这里消遣暮年,电视里的花花世界代替了咿咿呀呀的生旦净丑。在后台找到几口空木箱,应是当年放置道具戏服所用。
雨烟润湿了青石苔藓,包厢里燕子做了窝,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风韵都消逝不再,台下的人生却依旧回澜拍岸此起彼伏的精彩。我努力的辨识着藻井里斑驳的戏曲人物彩绘,转身回头却见你坐在台下默然瞅我,浮生流年若如戏,你肯陪我一起演么?
一方平台演尽古今风流,
数尺之基走遍天南海北。
各式绚丽藻井是戏台的看点,藻井之外也不乏出彩有趣的枝节。岙胡胡氏宗祠,高大廊柱上端镶着精丽的木雕板,像旦角头顶的珠花凤冠;加爵科林氏宗祠,两侧看台栏杆下装饰了各种小浮雕,或戏曲人物,或瑞兽祥云,还有四时花果;下蒲魏氏宗祠,远远的就见着了田间那一溜左右各六阶的灰瓦山墙,大门上竟画了六个五彩狰狞大门神,一时惹起了众人的拍照热情;而背山面水的潘家岙潘氏宗祠,紧邻着无浪的宁海湾,栀子暗香,青梅饱熟,好奇的小狗隔着围栏打量陌生来客,照例,是村民大姐热心的来开门。
临行,站在强蛟半岛海岸望远,前日的雨残留湿润的水汽,渲开了海与天的交界。是日端午,以往这天海畔应该很是热闹吧。因有这戏台,前朝人不出远门便能知晓古今蹉跎故事,而如今我们游历四方却无缘寻觅一支旧曲。想怀旧的,时光却自是不再回流了,幸而那依稀璨然的舞台还在,芳菲谢尽,只等懂她的人到来。
浙江诸多名山中,雁苍似乎默默无名,如果不是在googlemap上找路线,我也不会注意到它,然而既然遇见便是缘分。
早晨雨还在下,一度想放弃爬山,早饭在面馆耗了快一小时,厨房终于端出了浮着两条实实在在小黄鱼的海鲜面,海鲜面结束雨也小了,司机替我们做了决定,还是去爬山。
车从山下刘村开进去,开到一个险路标示牌前,出于安全考虑车不开了,下车徒步。其实路况还不错,也许这里有些抱怨司机懒惰,但我还是赞成这样,就像去年在茂兰,司机也不肯开碎石路来接我们而是让大家徒步回去。这里没有人熟悉路况,徒步就是累一些慢一些,但不会出现意外,如果开车进去半路故障,麻烦的还是我们自己。
走了半个多小时迂回的盘山石子路,小雨慢慢停住了,云雾还笼罩在半山,石子路通往一座黄墙黑瓦的房子,古木葱茏遮掩,是寺院。
进寺院不见僧尼,却有一对老夫妻,老先生实在是殷勤虔诚,听他讲这里是第十六位罗汉诺迦尊者应真的地方,大雄宝殿里不结蛛网,飞鸟不侵。关于慈悲水忏的故事他也给我们娓娓讲述,想必很多人都听过他的解说,原本以为雁苍是道家福地,原来竟也是佛家道场。下山后老先生又特地带我去寺外远看,据他说这山因为地质运动造成山体中空,内有热气,所以常年不积雪,难怪说这里是道家采气之地。佛也罢道也罢,总之这是养生的妙地,僧众合住,自给自足。五观堂桌上,第一次见到了月白风清的水栀子,恬淡怡人。中午老人们用简单却爽口的素斋招待我们,红豆粽、蜜枣粽、煮土豆和紫菜汤,佛门清净地,这样清淡的食物竟比鱼虾海味更得人心了。
“望天冠卧佛,瞻诺迦尊者”,吉祥禅寺门口的一幅对联说的就是寺院背后的天冠峰,也是最后二男五女登顶的山头。
从山下竹林进入登山的步道,路程远不如我想象的轻松,连台阶也有苔藓打滑,不时需要手脚并用攀行,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不曾听说这里,原来所谓景区其实并没怎么开发,山径固然有,却很原始,这在江浙一带实在难得。我开始后悔自己的粗心,板鞋和紧身牛仔裤让原本可以流畅的登山变得磕磕碰碰,对登山难度的轻描淡写也叫同行的姑娘们吃了不少苦头,在下山时遇到一群装备了绳索和登山杖的户外驴友,更是无颜以对之。所以上帝也有瞌睡的时候,所以永远不可以想当然。
“住持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去了厦门,今天回来,你们要不要等一等?”吉祥寺的另一位尼师挽留我们,但是爬山爬的饥肠辘辘的众人已经等不及要回去了,我在寺院门口感谢她的好意,“那有缘再来吧!”她说。
这位师父应该是住持妙涵师父的弟子(我是在寺庙许可证看到了释妙涵的名字),付斋饭钱的时候她出来邀我们品茶,生平第一次和出家人同坐一室,却没有陌生好奇的心思。茶盘上三枚砂壶,茶道一应俱全。烫杯、洗茶、斟泡,如此熟悉的动作,泡的茶是寺院自己炒制的,味道倒不像任何一种我吃过的茶,不是绿茶的炒青香,不是红茶的沉香,也不像白茶的草叶香,只是在似有似无间透着那一丝茶意,其实足矣。
口音缘故,尼师的名字没有听清,那几壶清茶的滋味却回甘许久。“佛说人痛苦的来源就是贪嗔痴...末法时代,在家修行也许比出家的更方便...那个五指山像佛的五指,我还没上去过呢...”一边闲聊,她一边说着些佛法的道理,也许对我们这群佛缘浅薄的人而言都是对牛弹琴,但对于她,弘法已是自然流露,不再要刻意为之了。师父禅房外的桌上摆了一些佛学书籍,有高僧语录、供人抄写的佛经,可以让客人免费取阅。我随手拿了一本看,写对于阿弥陀佛的理解,说的是无论福祸,都应看做是受业,对自己好或不好的人都是一样的,把他想成阿弥陀佛,对他道一句阿弥陀佛,心里的苦和怨就消散了。
书看了一半,同伴们准备回去了,出寺门时看到有小孩子在寺前的菜园里学种蔬菜,给茄子辣椒苗锄土,一边锄一边开心的嬉闹着。感叹这寺院并非香火迷漫佛号连天的太平盛殿,也不是远离红尘俗世的苦修地,它只是一隅播种佛家智慧的迦兰之野,用慈悲喜舍心,迎浮世千重变,尘海茫茫,有缘的人自会聚膝于此。
望东有雁苍,向西是强蛟,那两晚投宿梅林,山海相伴。
上午沿着强蛟半岛的环路前行,晨光微晒,草野乡间一味与世无争的气氛,岛上村子都不大,路到弯处就和海相遇了,收了帆的渔船泊靠在远近的码头,那港湾静的像幅平涂的画。强较镇没戏台,但听说可以坐船出海,虽不是赛龙舟,也勉强有点意思,和邻座姑娘的主意一拍即合,于是指挥司机改道去镇上码头。
船窄窄尖尖,舱很浅,一船十来人,不过狭小的海湾浪静风平,船也开的极其稳。上岸了才知道是叫横山岛,别名小普陀,有点牵强吧,岛上可观甚少,只有一大一小两座庙,种了株芙蓉古树;几间观海竹亭,而其实海已被海产养殖场和电塔占领了大半,唯一慰人的是岛上蔽日阴凉的篁竹。所谓仁者喜山智者乐水,上了岛大伙就散开了,或去爬山,或去看海,不眷山水的照样拣张石桌打牌消磨了半天时光。
等船家接回码头已经是午后了,在镇上选餐馆,三天里的最后一顿,理应要吃的丰盛,要了啤酒,买了新鲜的水产,于是那种海岛上和我捉迷藏的小螃蟹这回被装了满满一盘端上,吃酒的那一桌也热闹非常......
五月五,那滨海小镇的乡间门上都装饰着小小的艾草蒲剑,你站在倦懒的海边发呆,她去摘了新鲜的杨梅杏子,可闲日子消遣完了,终究还要回到波涛喧腾的车潮人海继续蛰伏,日复一日。此时窗外梅雨淅沥,很快就要入夏了,还没设计出去哪里乘凉消暑,先把这上山下海扫戏台的三天敲下来做个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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