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释梵天礼佛护法图》中的藏密特色 陈 康 法海寺大雄宝殿后壁的《帝释梵天礼佛护法图》是全寺壁画中最大气的一幅巨制，在大殿中的后壁高3.2米,长14米的空间里,共绘制了二十诸天及侍女、鬼怪等36位人物及5只动物。全图的内容及绘制手法既继承了佛绘画的优秀传统，又体现了鲜明的时代特点，护法礼佛是佛教绘画中常见的内容，护法诸天中武将是突出的形象，护法礼佛图中就有７位武将，自西向东分别是密迹金刚、散脂大将、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和韦驮七将,他们的装束为汉人武将形象，却或多或少带有一点浓郁的藏密特色。我们知道,法海寺是一座具有显密特色的佛教寺院,但其为什么具有密宗的特点呢?一般人并不知晓。
“福善”法名
法海寺的修建与南京宏觉寺有着不解的渊源，两者所建时代一前一后，仅差几年，同样为宦官捐建，筑有墓园，同样是英宗敕赐寺额，颁赐《大藏经》。宏觉寺为郑和所建，法海寺是李童兴修，二寺有着渊源关系，可见李童与郑和的关系十分深厚，李童信佛从他的法号可以确认，李童的法号是福善，而有趣的是郑和的法号也是福善，两人法号相同。
郑和法名“福善”,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是缘于永乐年元年（1403年）姚广孝题记《佛说摩利支天经》：“今菩萨戒弟子郑和，法名福善，施财命工部刊印流通，其所得胜极，非吉可尽矣”根据这个题记，南京大学葛晓康先生认为“郑和曾皈依佛门，成为一位佛教徒，而且也为证明“福善”即是郑和打下了非常坚定的基础”。
《佛说摩利支天经》是密教（藏传佛教）的经典之作，全称为《佛说摩利支天菩萨陀罗尼经》。藏经中有“凡三译”指的是唐释菩提支流译本，唐释不空译本，宋释天息灾译本，而《佛说摩利支天经》是大师不空所译，内地流传不多，且鲜为人知。由于明代皇帝曾多次召请西藏僧人入宫讲经说法，不少太监便皈依密宗佛教，所以郑和会刊刻此部密宗经典予以流通．这说明郑和与李童一样，接触并信仰过藏传佛教。郑和所刻经书是由宫廷经厂所印，至今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内东北角还有番经厂、汉经厂建筑遗存，可见当时宫内是藏汉两派佛教信仰并存,也是明代统治者所采纳的一种政策。
郑和还有一个法名叫福吉祥，在明《优婆塞戒经》卷七后刻郑和题记：“大明国奉佛信官内官太监郑和，法名速南吒释，即福吉祥。……于是施财，陆续印造大藏尊经。”这里的《优婆塞戒经》和“速南吒释”具有藏密的色彩。而李童的法名也是“福善”,是凑巧还是别有原因呢?
郑和与李童为何会有同一法号,这是因为佛教允许一个佛教徒一生可拜几位师傅，每位师傅都会为弟子起一个法号，各个皈依弟子在各门师傅门下，可以取相同的法号，由于佛教讲四大皆空，法号被视作一种代号，并不太讲究，郑和的法号“福善”很可能因为是汉传佛教大师道衍取的，而郑和的另一法号＂福吉祥＂则是藏传佛教大师所取，2004年８月，浙江省文物部门在清理平湖市报本塔的塔刹天宫内发现一部长卷佛经《妙法莲华经》．该经卷成书于明宣德七年（1432年），全卷宽10.1厘米，长40.3米。全文６万多字以金粉写成，是郑和募捐所得。该经书跋题中有“大明国奉佛信官郑和，法名福吉祥，发心铸造镀金舍利宝塔一座，永远长生供养”的文字，经卷内容记载郑和在最后一次航行前，又发起一次大规模募捐刻经活动，郑和刊印了《妙法莲华经》“五千四十八部，散施十方”，亦为可证。
李童与藏僧的关系
李童与上层藏僧的关系十分密切，从明成祖到明英宗这段时期，明朝政府分封了大量藏僧名号，其中比较著名的有大乘法王贡噶扎西，大慈法王释迦也失。这些高僧常年驻京礼佛，领取俸禄，所须开支全由光禄寺供给。这一时期，御用监负责制作大量金刚像，大威德像，喇嘛塔、铃、金刚杵等法器供皇帝赏赐用。李童时为御用监太监，正是负责筹办制作密宗法器，他在与藏僧接触后，耳濡目染，同释迦也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李童欲建法海寺，释迦也失捐助最多，位居首位。自然李童所建法海寺也就是一座密宗佛刹。
弘觉寺鎏金剌嘛塔
1956年７月１4日，南京祖堂山精神病院内几位恢复较好的病人到牛首山弘觉寺塔游玩，偶然间发现塔基下有地宫，并藏有文物。南京博物院闻讯立即派人前往发掘。据蔡述传《南京牛首山弘觉寺塔内发现文物》一文记载：“塔底中央有一圆洞，洞盖已被揭开，盖的反面刻有41.5厘米直径的圆形花纹，洞深1.06米，底为83.5厘米见方，上圆下方，有砖砌的拱卷，顶口直径83.5厘米”。地宫内出土一批重要文物，尤以一座精美绝伦的鎏金喇嘛塔引人注目，该塔通高35厘米，塔身有四个壶门。塔刹上有相轮十三天、宝盖、宝珠等，塔四角各置青花瓷罐一件，下置红砂石金刚宝座，整个须弥座形成一组佛像，主供菩萨为“不空羂索”观音（羂索，意为捕猎用具，“不空羂索”谓捕获不落空，即此菩萨的慈悲之心能脱度一切众生而无一遗漏。）坐像，坐像两侧稍前站两胁持菩萨，前后左右还有护法四天王立像，面向观音。这组佛像构成了不空羂索观音坛城（又称曼荼罗）。塔座前面铭文“金陵牛首山弘觉禅寺永充供养”，背面铭文“佛弟子御用监太监李福善奉施”。同时出土其他文物有双耳玉瓶，锡香盒、白铜香叉，青釉舍利盖罐等，在舍利罐中藏有一颗老年人牙齿以及骨灰、牛牙。
弘觉寺塔地宫中鎏金喇嘛内主供不空羂索观音菩萨，周围佛像与之构成曼荼罗，是典型的藏传佛教风格。此塔与西藏大威德金刚鎏金铜坛城和北京正统铜塔造型接近，均是当时为迎合西藏法王来京弘法由宫廷御用监制造的。御用监的工作范畴据《明宫史》载：“凡御前所用围屏、摆设、器具、皆取办焉。有佛作等作，……皆造办之”。
李童与郑和共事近三十年，共同信仰密宗，共同受三代帝王重用（永乐、洪熙、宣德），甚至连法名都相同，可见他们关系很好。李童与爱戴郑和的一批太监修建弘觉寺塔后，还将自己姓名刻于由他奉施的鎏金喇嘛塔下永远陪伴郑和骨灰是有可能的。
这种皇家御制的鎏金喇嘛塔在整个弘觉寺塔地室中出土的及平湖郑和佛经题记所涉及到的，竟然在法海寺壁画中也寻到了它的踪迹，不可不谓奇妙，同时也反映了李童与郑和的密切关系。
法海寺壁画中的广目天王
四大天王是印度十六善神之属，是古印度神话中惩恶护善的人物。佛法称他们是护持佛主的天神。佛教世界的中心为须弥山，四天王住在山腰的犍陀罗山，各护持一方天下。我们经常在佛寺看到天王殿内四天王塑像，他们分别手持琵琶、宝剑、雨伞、花狐貂以寓意天下风调雨顺。
佛教中所说的四大天王不同于汉化后的“四大金刚”，并不能混淆他们是守护须弥山四方的神将，佛教把宇宙分为佛国和世俗两大部分，又把世俗部分分作欲界、色界、无色界，佛教再把欲界分为六类，“天”为第六类，人为第五类，四天王居与六重天最下一层，与人类最接近，北方多闻天王居须弥山水晶埵，率领龙族龙众及富单那（臭饿鬼）守护的是北方佛提婆洲，多闻之意是能常听闻如来说法，梵文名毗沙门天、多闻天王面容常作忿怒畏怖相，一手托宝塔，一手持矛拄地，身青色黑，足踩夜叉，传说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西域安西为番兵所围，玄宗差不空和尚请天王率神兵相助，天王以“金鼠”啮断敌军方法，战退番兵，玄宗以天神相助，在各州县立多闻天王像。
法海寺壁画中北方多闻天王位于《帝释梵天护法礼佛图》的左侧,帝释天和西方广目天王之间的后面,多闻天王身穿七宝金刚庄严铠甲，头戴金翅宝冠，左手托塔、右手持幡，颜面金黄。法海寺壁画中的北方多闻天王其他地方多闻天王的形象不同，他立眉瞪眼，两眼炯炯有神,体态魁武，手中托起一座喇嘛塔。塔中有一颗闪闪发光的舍利珠。在舍利金光的映衬下，天王的眼神也似乎转动流盼。天王手持的喇嘛塔与弘觉寺塔地宫中的鎏金喇嘛塔造型相似，只是塔内不再是摩利支利菩萨，而为一颗佛舍利子。弘觉寺塔地宫的喇嘛塔内有四大天王立像,面朝摩利支天菩萨护法，而法海寺壁画中，喇嘛塔则在北方多闻天王手中细心呵护，一般寺院中塑造多闻天王的手中所托的都是楼阁式塔,而在法海寺壁画中,笔者是首次见到天王手持藏式舍利塔。但联想到法海寺有李童密宗信仰的背景也就释然了。这就如同弘觉寺砖塔地宫中藏有藏式佛塔的道理一样，而两座寺庙内的喇嘛塔形象正好一南一北形成呼应，寓意郑和与李童在密教信仰下能功德圆满。
明代在太监中盛行不惜财力、嗜金佞佛之风，时人讥之“明则大珰（太监）无人不建佛寺。梵官之盛倍于建章万户千门。”我们从法海寺壁画来印证此言不虚。法海寺是按皇家建寺标准操作，在壁画中大量使用“描金”、“沥粉贴金”的方法，在国内现存壁画中，如此金碧辉煌的壁画实属罕见。它的艺术价值极高，在世界壁画史上占有重要位置，代表着我国壁画流传到十五世纪历史时期的面貌。
法海寺壁画继承的是唐代绘画风格，却并不泥古，大胆地在传统的中国绘画的艺术中增添了不少藏密文化的特色，紧密地结合了时代的特点，在严谨的绘画技法和人物、动物、植物的描绘中大胆地创新。
其他的特色
法海寺壁画中还出现了一些动物的形象，如狮子、金钱豹、猛虎、狐狸、野猪、白象等，这些动物绘制得栩栩如生，表现手法完全写实，不同于一般佛教画卷中动物的异化。它们同今日动物一般无二。这也是有时代背景的。我们知道，郑和下西洋的诸多任务中有一项是配合北京新都建设，在西洋各国搜集大批奇禽异兽充实新建内苑。这些动物本土没有，只能从西洋各国获得。西洋各国以捕获的奇兽换得中国给予的高额赏赐，自然乐此不疲,这样暹罗的白象、锡兰的猛虎、忽鲁谟斯的狮子、木骨都束的金钱豹均乘郑和宝船来华。它们与中国宫廷画匠有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所以这一时期出现的动物题材绘画作品表现得特别真实鲜活。法海寺壁画由宫廷画师绘制，佛教的人物需要猛兽的降伏归顺佛法来衬托，所以寺中的壁画动物形象也有相当比重，这也证明法海寺建寺时尚处在明初开放、强盛的时期，所以壁画中能体现海外奇兽的形象。法海寺壁画中的精粹《帝释梵天礼佛护法图》充分体现出宫廷营缮创作继承传统，又不拘泥于传统的绘画构思和技法，用料的华贵，从中透析出的信息足可以充实中国古代美术史的这一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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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2-22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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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2-22 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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