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党

在上海开会，昨天东道主款待去崇明岛游玩。早上车还在市区打转，接到F电话：“Q老师，最好今天你能赶来。”一支部开会，表决F的入党。我是F的入党介绍人。我外出前交代过，请另一介绍人代为宣读我的“介绍词”。可在电话里，我听出了F的局促不安。我就决定，临时打道回府。我曾是F的实习老师，F毕业后在本单位工作13年，刚升副教授。我出差前，他拿着入党志愿书，来我办公室。忧心仲仲：“支书B要我补写。。。。那些。。。。事。一定要写啊？”噢，是让人犯难的。我为他的那个事隐藏了4年。四年前的中秋，他在我家喝高了，抱着我LG的肩膀，流泪说的，单位无人知晓。他沉默寡言，埋头做事，极少与同事闲聊。大家只知道他已婚，未生子，养条狗。
我对他说，组织对入党人有告之要求，这份志愿表，是个人档案，组织有为个人保密的义务。你要入党，那么你的事，除我之外，就增加了支书B和党委书记A知道。我想尊重他人隐私的修养，他们会有的。
F还是不放心，他希望我与会。他看来，我不仅曾是他老师，入党介绍人，还是党委成员。他说：“Q老师，你不在，我不塌实。”他担忧众目睽睽下，出卖自己。想我能护他一下。
我不以为然。什么年代了，不会的。
但是，我对组织的与时俱进过于自信了。

我赶到单位，会议在下午3：30举行。议程到由F宣读志愿书。F读了自愿词。支书B说，经历也要读。F读了籍贯、出身地，7-32岁的历史。B说：家庭和社会关系。F结结巴巴地读了家人和亲戚。大家听出了，他没有读到妻子，也没有母亲。
B说，请说明婚姻情况。
F涨红了脸，迟疑轻声地："这也读吗？"B："要读的。" 我好吃惊！
我望着F，他低着头，腮膀在跳动，他在咬牙切齿。只听：“因为。。。感情不和因素。。。于。。年。。月。。日离异。”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看我。我陷入了思维的混沌，而B在催促：“你父母的关系，还要说明的。”
F近乎哀求的问B：“这也读？”
我热血忽冲脑门，对B说："有完没完啊，他工人家庭出身，没有问题啊！"B说："有问题啊，家庭怎么没母亲呢？"
瞬间，会议室象死一样寂静，我心忧伤袭来，F7岁时母亲出走，父亲拉扯他兄妹长大，那是他心深处的创痛。F咬着嘴唇，左手捏成可见发青筋骨的拳头。我不由伸出手，抚摩了一下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把水杯向他桌前移动了下。他仰头灌了口水：“我母亲。。。名字。。。因。。。于。。。年。。。月。。。日。。。与我父亲离异。”一念完，他起身夺门而去。
我能感受到那种侮辱。那种被强行剥光的鞭笞，那种任意侵犯人身的野蛮，那种随意凌辱人格的蛮霸！

我对B抗议：怎么可以不尊重人的隐私权？
B一本正经地：这是组织的规定，你会不明白吗？
我：这个规定涉嫌违法！
B：你的党性原则到哪里去了？
我：不讲人性的党性，是狼性！
B：你糊涂！
我：党一再表明与时俱进。现在的党不是革命党，是执政党。革命时期，党员对组织毫无保留，是战争环境的需要，和平时期党还这样做，不符合以人为本。
B：党员对组织说清楚家庭社会关系，婚变财产等情况，自觉接受组织和群众监督，是党员的义务。
我：对普通党员和准党员如此要求，真可笑。前年中组部下发的文件，要求处级以上干部，每年申报是否婚变、子女经商或留学、财产来源等情况，而且是内部的。我和A每年申报的表格，大家看到过吗？听到我读了吗？现在社会最大的问题是，处级以上干部，以隐私权保护他们侵犯公权的特权；反之平头百姓普通党员的隐私权被轻视，可随意侵犯他们的公民权。
B：我可是按组织规定程序办事。你也太超前了，自由化倾向，不好。
保护人难以启齿的隐私，是保护人的尊严和向善的灵魂；一旦人的尊严被撕碎了。。。。。——我心里在说的话，好象与党的会议不和谐。只好沉默。

党委书记A忙打哈哈：Q提出与时俱进的问题，B坚持组织原则，双方的意见，在党内可再讨论。现言归正传，把议程完成了。有人把F请回来，介绍人发言，在座诸位表示，支书B提要求，党委A勉励。众举手表决，鼓掌完毕。

会后，F来我办公室，说："Q老师，不好意思，散淡的你,却为我动气了。"
我："我很内疚，很难过。你出门时，曾想放弃入党了吗？"
F：没有。我尊重你，你是理想主义者。但我不是，我这般忍辱负重地入党，剥光衣服开膛破胸地低头进这扇门，为信仰吗？没人性的组织有信仰吗？
我：那为什么？
F笑笑：自89风云突变，科研人从“第一生产力”落魄到被“讲政治”的领导。党委一统政治人事权，项目支配权，经济分配权。出国深造、评先评级、选派部委上挂、科技副职下派、奖金分配方式，更别说入党提干，而入党提干，是那些机会和实惠多寡的必要条件。
F一向是严峻端庄，他的惨笑和大实话，我不由心里打了个寒噤。

曾在我眼里，那些“民主党派”才是没有信仰的。2个月前，F对我说，他妹妹在职博士,听好心人的提议，说女生跨入政坛的捷径是加入民主党派。可从去年始，各民主党派突然关紧大门，拒绝接受申请了。F说，听说你堂哥是我家乡省统战部任职的，可开个后门吗？我一个电话过去；我哥问，想入哪个党？民建还是民盟？民革？F妹妹：随便哪个都行。她根本不清楚这些党派的纲领特性。我哥说，你什么职业就给你靠哪个党派。医生，那农工党吧。然后他妹妹很快成为民主党派一员了。
入党，从神坛走向世俗，与信仰无关。
这样想来，B是陈腐，我也多余。

孤独的旅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