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半脊峰

2009年10月4日，晚上8点38，海拔5300米，气温零下12度，半脊峰登顶前的的冰川，R2线。一根grivel helix冰锥通过一只快挂把我拴在冰壁上。要是这根冰锥失效我就可以直接滚回大本营去享受温暖了。我的左脚先锋滑坠时扭伤了，感觉上它已经回到娘胎里了；上方哥们下降时的流雪和冰块不停地砸在我的头盔上，很快就把我给埋了大半；更要命的是，我开始失温，不停地颤抖，就像一只挂在绳子上开了振动的手机，不是诺基亚的，是山寨的。诺基亚的振动放裤兜里我一般感觉不出来。我心里大声咒骂着这次攀登，痛恨自己没事找罪受。这个时候，就是林志玲裸体我也没兴趣看，满脑子都意淫在成都吃串串喝冰啤酒的景象。饱暖思淫欲这句话的确很有道理。

出发
9月初，我和finkgo决定去攀登半脊。之所以选择半脊是因为它不是一座傻走的山，要结组，要攀冰，还有冰裂缝，不会那么无聊，同时，我07年曾经去过半脊，那时候我相当的菜，唯一数的上的户外经历就是十字峡，还走了个半死。这样的情况下，结果不言而喻，高反直接把我踢下了山。这是一支两个人的登山队。并非最佳人数，也是finkgo的第一次雪山，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看着finkgo列出的食品清单，我感到一阵眩晕。他是啤酒大王，家里总会有几十个空啤酒瓶子。事实上，我们一直在讨论是不是需要带些啤酒上去——我在西藏喝过一些青稞酒，高原醉酒绝对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出发前的物资准备是个考验，finkgo做了个非常详细的计划，除了食物和药品，我没什么好删减的。谢谢钱多的主绳，牧高笛赞助的高山帐，小猫的冰爪，茧人的登山表，浩然的相机……还有我们自己做的雪锥。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但是如同以往一样，每次出发一定会忘记带一些东西，比如，人。

火车的开车时间是8点44，8点40，finkgo给我打电话。“你快出站接我下，包太重我走不快……”。
我看看表，傻子才冒这个险。于是finkgo只好眼睁睁泪汪汪地看着火车门关上开走了。
Finkgo在电话里发火，威胁说不去了。够狠的，帐篷药品都在他那呢。其实我当时很莫名他为什么要发火，后来他说是因为他没赶上车已经感觉很挫了，再加上当时大家都看动物一样看着他，他感觉如果不发火会更显得更挫，所以他就发火了。
我让他坐动车来追我们的车，他求爷爷告奶奶眼泪鼻涕一大把地央求售票员让他进去赶动车，好容易上了车还被查票的抓住了，花了29块钱补票。当然，追赶是卓有成效的，我们目送着他的动车从我们的窗前呼啸而过，最后轮到他在苏州站等了我们一个半小时。

成都
很显然追火车这件风波不能动摇任何我们吃串串的信念，事实上我觉得吃串串比登山重要多了。每年到成都如果不吃串串我就觉得我根本没离开过上海。同时我也很清楚，在我踏上去理县班车的那一刻，我就会有好多天吃不上好吃的了，而且，吃的可能会相当恶劣。再说，多储备点脂肪对登山也没啥坏处。自从我听说了去年zenith他们差点在岗什卡差点冻死的经历后，我决定在登山前不为减肥做任何的努力。
我在成都补充了7包泡面，希望能严格控制任何多余重量，我自认为做的很完美的食品计划在最后仍然被证明是超重了。最后，我一共只吃了两包泡面。

茶店子汽车站，周围人如同看动物一样看着我们的大包小包。

高松家，满地的装备，出发前的减负。

攀登
10月3号早晨，我们从最传统的营地高松家出发，前往海拔3500的上海子大本营。向导是杨文超，一个挺靠谱的小伙子。高松今年第一次带商业队，看上去他非常紧张。07年的攀登中，我的状态很显然是不好的，但是现实的问题是，我这次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在攀登过程中，我意识到了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坏事是我还是会高反，还是会呕吐，好事是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

第一天的行程是从大本营到C1营地。

大本营的海拔

Finkgo说包太重，他上包的时候把背给拉伤了。这怨不得别人，登个山还带了两瓶香水。“骚货”，这是大家听到这个事后普遍的反应。他请了个挑夫，我分了个绳包出去，然后开始重装攀登。必须的，明显的，我走在了最后。接着我就开始喘，没时间跑步的弊端开始展现出来了。高松商业队的也在同时开始攀登，有挑夫就是爽，我眼睁睁地看着40多岁的大叔从我身边兔子一样地跑过去，心立刻就变的拔凉拔凉的。

喘了4个小时，终于一路滚到了C1。Finkgo跟个猴似的在C1上串下跳，他比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达C1。接着，就开始下大雪了。

从C1仰望攀登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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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雪后

大家都睡觉了

和五月不同的是十月的雪线很高，原本很好走的大雪坡现在变成了乱石坡，这种路走长了很容易崩溃，我一想到还要把物资背到C2就头皮发麻。就在这时候，北京的远山，大雪等哥们溜达过来了，我们达成了第二天从C1直接冲顶的计划。对于同意这个计划，主要有三点：1、我懒，不愿背物资上山；2、希望能赶在第三天商业队修路前能够通过自主攀登的方式登顶；3、我想赶紧爬完回成都去吃。

凌晨3点，我们起床，准备出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吐，吐的我一点食欲也没有了。带上必要的技术装备和50米主绳，我几乎没有为食品留下什么空间。4点半是出发时间，我穿上所有能穿上身的衣物，开始向C2进发。

在到达4800米垭口之前，一切都很顺利，但是越往上，第一天下雪所带来的坏处开始展现出来了。新的粉雪很软很深，这给行进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上一步得退两步，够折腾体力的。同时，冰裂缝被雪盖住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先找到一条能安全通过冰裂缝的路。从这里，我们开始结组，我和finkgo一组，大雪，远山和seven一组。

探路是一件很伤神的事情，要么走远路绕过冰裂缝，要么就从裂缝上的雪桥爬过去。这时候，finkgo的优势体现出来了，他被我们拖去探冰裂缝，体重轻，掉下去也方便后面制动。于是我很开心地在后面看着finkgo心惊胆战地探冰裂缝。探裂缝的工作进行的相对还是比较顺利的，按高松的说法，他走10次会有5次掉进冰裂缝，当然，结组处置好的话不会有任何危险。事实上，我在后面很邪恶地希望看到finkgo能掉下去让我开心一下，可是一直到了最后除了自己差点让自己开心了下之外，一切平安。

探冰裂缝

结组行走

俺

结组

结组过程中

大冰裂缝

由于一路的耽搁，我们到了8点才到达C2营地，从C2往上，需要通过一大片冰裂缝才能到达5200米的R2线尾端，我们将在那里进行攀冰。从C2到攀冰处的路线依然让人走的非常郁闷，探裂缝和越陷越深的路足足花去了我们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很不幸的是，到达攀冰处后，finkgo的体力崩溃了，他决定放弃登顶，把绳子留给我，独自下撤。这样，我和北京的三个兄弟，以及银川的一对哥姐们，准备以结组的方式进行攀登。

高原上的所有反应都会慢不止半拍，收拾装备耗去了很多时间，到12点半，我们才开始攀登。按平常的速度，R2线登顶需要六个小时，而通常的关门时间是下午3-4点，时间看上去已经完全不够了。

第一个绳距由大雪领攀。但是他的速度看上去有些慢，在所有的队员用抓结上升到第一个锚点时，时间已经耗去了一个多小时。我决定先锋剩下的路程。带上一只petzl quark和一只grivel xmonster小镐，我从5250米处开始了攀登。必须承认，xmonster是一把怪镐，超便宜，外形怪异，也不适合登山，让我花了很久去适应。但是用熟了之后却是得心应手。相比之下，左手的petzl quark似乎就没这么顺手了。

在先锋到第一个保护点时我遇到了麻烦，冰锥里的冰无法吹出，无法转到冰里去。从这里，我决定solo（无保护）一个绳距，然后修建保护站，这样速度快了很多。在60-70度的冰坡上，我还是有一点点信心能保证自己不松脱。事实上，后面的几个绳距我都是采用了solo的方式，我渴望登顶，但是，我忽略了流逝的时间。

修建保护站也需要打冰锥，在这样的坡上打冰锥依然是一件吃力的事情。在第三个绳距，我战战兢兢地爬过一个横断冰裂缝的雪桥，又上攀了30米，向右横切了10米才在石头和深雪中找到一块可以打冰锥的冰壁。这个时候，鞍部的顶峰已经在望了，看上去只要再攀两个绳距就可以登顶了。在建好第三个保护站后，我郁闷地发现，上升速度不取决于先锋速度，而是取决于大部队的上攀时间。每一个绳距，我们都要耗费1个多小时。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阳光开始慢慢隐退。我看着顶峰上飞翔的老鹰，依然希望能攀上着最后的顶峰。

R2冰川

冰壁上的自拍

第四个绳距。在下面看，第四个绳距的终点就是鞍部，但是，我爬错了方向。在筋疲力尽的50米后，我的面前赫然是一个深深的冰裂缝。这时的高度是5400米，和旁边的5414峰一样高。垂直高度到顶峰只差30米。我费力地打好第一个冰锥，挂上快挂。在我摸出第二个冰锥的时候，我滑坠了。16米。我的左脚在冰川上狠狠地磕了一下，剧痛，冰爪都磕掉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腿断了。

我慢慢转动着脚腕，发现伤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但是我明白不能继续攀登了。登顶是不可能了，时间已经是晚上6点，我们必须下撤。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由于受伤导致的失温开始发作，我开始颤抖，seven拿出了羽绒服让我穿上，还披上了急救毯，但是效果不大。远山开始打冰洞准备下撤，我则和远山下降到第二个绳距打冰洞。三个冰洞钩丢了两个，这又增加了下撤的时间。失温不可遏止，我开始犯困，这种情况下要是睡过去了我估计就再也见不到大家啦。我努力保持清醒，但是寒冷实在难以忍受。我咒骂着这次攀登，热切地盼望着在成都吃串串，以致我几乎想解开保护直接滚下去。上方队员下降的雪块和粉雪如同一次次小型雪崩，很快就把蜷缩在冰壁上的我给埋了起来。大雪冲我喊话，用的是河北话，我没有智商了，听不懂，让他重复，他还真就老实地重复了三次，最后我都听累了，可是还是没听懂。大家的体力都下降很多，做所有的事情都是极其的缓慢，我甚至怀疑我们是否能回到成都。

下撤时冰壁上最后一张照片，从照片的质量能看出当时我有多疲惫

这样的痛苦煎熬一直持续到晚上9点38，终于全队下撤到5200攀冰处。
幸好我是个胖子。
找到我的背包，吃了三个果冻——我认为是最好的高山食品，穿上羽绒服，缓和了不少。只是很不幸的是，我的一只手套在换衣服时，掉入冰裂缝壮烈牺牲。

半夜12点，我们蹭到了C2，在C2时，我的神智开始有些不清楚了，这是大脑强行休息的指令。我觉得，我完全可以和菲尔普斯拼一下了——不是游泳，是一天消耗的热量，至少有8000大卡。而这一天内，我只吃了一块半士力架，半管阿尔卑斯软糖和三粒果冻。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直接下撤到C1，因为我实在太想念我那温暖的睡袋了。

体力消耗过大，我开始干呕，可是胃里什么也没有。当然，呕吐会让我感觉舒服点。下到了雪线下，就是乱石坡，接着我痛苦地发现，因为神智不清，我迷路了。白天还能看着C1营地下撤，但是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借着头灯微弱的灯光，我一路跌跌撞撞地向下滚。越来越困了，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我觉得我看见了一辆吉普车，可是那是一块大石头，前面有个救灾专用的帐篷，可是还是一块大石头。地上的碎石幻化成一个个人脸，动物，图形，符号向我扑来。我看了下表，4500米，夜里两点半，没有营地的影子。我太困了，撑不住了，倒在乱石堆里，立刻就睡着了。

4点45分，我被冻醒了，我身上所有的零件都安然无恙，petzl头灯忠实地执行着它的使命，我清醒了很多，能够分辨方向了。我发现，我在原路线的左边绕了一个大圈，营地就在下方100米处。回到营地的时间是5点15分，有人正在做早饭，他很诧异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人下山。

Finkgo和向导小杨睡得正香，我也一路睡到天大亮。这时，高松的商业队路绳已经修好了，所有队员全部登顶。过大的体力消耗和脚伤使我在下撤到BC的时候痛苦不已，我用下山就可以喝可乐这件破事去激励自己坚持走下去。走走停停，通常两个小时的下山时间我足足花了5个小时。看着finkgo和小杨的背影消失在杜鹃林里，我的心又一次拔凉拔凉的。

这不是一次成功的攀登，相对激进的计划，各种未知的因素，天气，人数的控制，身体的问题都导致了最后不成功的结果。缺氧，晒伤的脸，肿胀的腿，麻木的脚，寒冷，疲倦和黑夜下撤的恐惧让我很痛苦。在持续攀登的26小时内，我的体重大约减轻了四公斤。那个时候，我恨透了这次攀登。恨自己没事找事做。但是，我还会回来，事实上，刚到理县，我就又想回到雪线了。不是什么因为山在那里，挑战自己等无聊的理由，只是因为，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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