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逝者

人如果能写些什么，就有责任去记录写什么。

我很少些东西了，可有时候似乎我必须去写些什么。如果在这样一个悲痛到刺痛心灵的时刻我还不去记录些什么，我相信我就永远无法再将他们记录出来了。

5月12日下午两点半左右，在29楼的办公桌前，感觉到一阵璇晕。因为从小在云南长大，我很清楚这感觉——地震。因为经历关系，我很冷静，不在地震带的上海，只有可能是其他地方传来的余震。可我万万没想到，这瞬间的摇曳，会是这次人间惨剧的序曲。我更没想到，这样的波动居然是从遥远的四川天府传来的。

随后的一个礼拜，我们的生活就被几个数字牵系着:
12日：死亡107人，受伤34人。
13日：死亡12012人，被埋18692人，失踪60000人，抢救3000与人，生还2300人。
14日：死亡14866人，被埋25788人。
15日：遇难19509人。
16日：遇难22069人，被埋14000人，余震4432次。
17日：遇难28881人，获救33434人。
18日：遇难32477人，获救36563人。

我不知道要什么样的文字，才能去描述很多人口中的“人间惨剧”，我没有亲临现场，我不知道那一瞬间，人的生面显得多么脆弱，我只知道，每天每天，这递增的数字都在肆意的波动人内心那根脆弱的弦。引起一阵刺痛。我也只能看到那些触动了很多人的照片：一只握着笔的稚嫩手臂；一个虚弱的望着天空在缝隙中等待的男孩；一具一具难以计数的尸体；卷缩在墙角的弯曲的孩子们冰冷的躯体……

七天，我们不断的感受这一惊天惨剧带来的各种震撼和悲伤。

19日14点28分，当防空警报拉响的那一瞬间，我站在窗户边，听到漫天的警报声，船鸣声，汽车喇叭声。我想这一刻，中国，在地球上发出了最刺耳的悲鸣，中国在哭泣，也只有这一刻，我们可以任由泪水滑落，允许那三分钟的脆弱。从未谋面的三万同胞，我们或许从来没有机会擦肩，可今天，我为你动容，为你悲伤，为你哭泣。
19日14点28分，当防空警报拉响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无比的幸运，我耳中回荡的是让人悲鸣的警报声，而七天之前，从汶川开始外延的四川，听到的是地动山摇，面对的是死亡。他们置身的是世界末日，人间炼狱。他们甚至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可是他们哭干泪水，吼破喉咙，山依旧动荡，水依旧漫延，泥沙依旧倾泻。

这短暂的三分钟，让我很久不能平息。

19日19点19分，人民广场开始闪烁烛光。人们在这里缅怀逝者，人们在这里将悲伤发泄成“中国加油！”

有人给我了蜡烛，我和不同的陌生人一起，将蜡烛摆成心型，摆成“汶川”，摆成“5.12”，摆成“中国”，我也把蜡烛分给周围的人。这一刻，谁都是那么陌生也那么熟悉。我们虽未谋面，我们甚至明天在路上打照面都不认识，但是这一刻，我们因为有共同的祈愿而牵手、协作。

有的人很安静，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烛光，一脸的沉默。有的人很激动，他们喊道喉咙沙哑，却不停止“中国加油！”“汶川加油！”“四川加油！”“解放军加油！”“永不放弃！”“绝不抛弃！”。

人群中有这样一个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身上挎了一个大大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刚从地上或者垃圾桶里捡来的塑料瓶。或许身上还有一些酸臭味。他脸很脏，似乎好几天没有洗。他就那样傻傻的站在人群的最外沿，一只手举着一柄小国旗，一只手举着一只白蜡烛，蜡烛的蜡一直沿着蜡烛流到他手上，包裹了他的手指然后往下滴，他的手很脏，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觉得蜡泪烫。人群的中心有人叫“中国”，他会在外面跟着大家一起叫“加油！”，但似乎略带羞涩。一种感情在我心中漫延，他很真诚、很“中国”。我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说，我带你进去。然后错开人群，我带他走到人群中心。我用了最大的声音告诉前面的领头者说，这是我今晚见到的最帮的呐喊者，让他起头好吗？

他们拉着他的手，他大声疾呼“中国加油！”，周围的人也跟着喊“中国加油！”；“四川加油！”，周围的人也跟着喊“四川加油！”……
烛光印在他的脸上，他泪如雨下……

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我，一个小姑娘眼睛肿肿的看着我，说，她想请大家帮忙。她最好的朋友在地震中罹难了，而今天是她的生日，拜托大家能不能为她唱首生日快乐歌。
三万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今天生日，不知道有多少人，生日变成了祭日。
领头的男孩为她起了生日快乐的调子。大家在人民广场响彻云霄的唱起“happy brithday to you”，那一晚，所有的歌曲都很动情，很澎湃，只有这一首，让人觉得有娓娓道来的温情和深深的祝福，这是一首无比感人的悼念曲，它比任何逝词都超度灵魂。我相信，这肯定是她朋友听过最动听的生日快乐歌。
小姑娘唱着唱着便在我肩上嚎啕大哭起来，口中喃喃念道，她走了，他们全家都走了，我曾答应陪她过生日的。除了抱她和陪她默默哭泣，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一起走，在从人命广场走到世纪广场的路上，她喊得特别声嘶力竭。那是悲愤的力量。
在她口中，我听到了这样的口号“孩子们加油！”。突然有一种酸楚，这句话，如此真实而直白。那些在地震中罹难的孩子，那些为存活截肢的孩子，那些活下来却永远失去家庭的孩子，他们是如此坚强如此的需要鼓励，他们比任何人都脆弱、都坚强。或许只有真正失去朋友的人，失去了孩子的人，才会明白，这些孩子多需要“孩子们加油~！”这样的话。
悲伤浸湿了今天的中国。
遇上一个没有停止哭泣的女孩，她说看到了太多太惨太惨的照片，那些都不是人能看的，那就是人间地狱，那之前还是两山之间的村庄，一瞬之间，黄色的泥土淹没了一切。什么都不留下，就像生命的最初始。
遇上一个男孩，蹲在鲜花和烛光边上，掩面而泣。周围的人在默哀。他的兄弟手在他肩上。
有太多太多的悲伤和故事在烛光中回荡。
而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记录来缅怀那些逝去的生命……
以此哀悼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汶山8级大地震中遇难的32477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