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江枫树坪村 6里之外寻净水
离开吉首,往南,汽车继续在湘西的腹地行走。沿途葱山绿水和馥郁空气,泼墨着湘西的美。然而行程的另一端,却是另一群被呼吸熏伤的面孔。
这是怀化,被誉为“湖南的肺”的地方,然而绿肺的这片肺叶———安江枫树坪村原氮肥厂家属区七八十户200多居民,也陷入同样被化工厂包围的绝地。
杨远镇是居民推选的代言人,他见到记者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要呼吸。”
这片面积不大的老宿舍区,被三家化工厂——— 钒厂、锌厂、硅厂所包围。
离居民住宅仅50米,是一家没挂任何门牌的钒厂。钒厂对面,是一家叫“洪江市紫源实业有限公司”的锌厂。与钒厂、锌厂相呼应,对居民区形成夹击之势、位于家属区另一侧的,是一家硅厂。
这是大白天,站在居民区中间,记者就能看到,隔壁硅厂烟囱冒出的浓密黑烟正大团大团向空气中排放,走在厂区院墙100米外的马路上,依然能呼入被呛得窒息的味道。
锌厂背后的一片庄稼地,原本是果园,由于污水渗透,橘子树都死了。记者进入果园在地面可见渗入的古铜色污水。
杨远镇说,硅厂烟雾虽大,但没太大毒性,污染最严重的还是钒厂。钒厂白天休息夜晚生产,晚上10点后,浓烟就从烟囱腾起,笼罩整个小区,灰尘会掉进居民住宅的屋顶和窗户,对人有致命危害。
大约从去年开始,原氮肥厂家属区的住户就过起“挑水吃”的生活。原水塔水井被钒厂的烟尘所污染,去年起就被封掉了。居民只好每天推自行车或步行,到6里外的大沙坪去挑水吃。
2006年钒厂建到家属区后,居民就开始不停向环保部门投诉。去年3月,洪江环保局曾到家属区监测水源,结果氨氮超标。环保局当时给出建议:不要喝了,马马虎虎用还可以。
然而用井水洗过澡的居民反映,洗完后身上起红疹子,会痒。
环保局曾建议居民安装自来水,但原安江氮肥厂1997年倒闭后,留在这里的职工家属非老即病,喝自来水对他们是一种奢侈。
2009年5月16日,怀化电视台《直播怀化》节目曾前来做过一次报道,但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记者来到洪江环保局,该局人士答复,钒厂建厂未办任何环评,“这是政府招商引资行为,如果环保局单方持否定态度,岂不是拖了政府后腿。”
环保局一人士还说,在我们这里的基本上都是污染型企业。环保局本身就是政府下属机构,如果当地政府为追求经济指标而引进污染企业,单凭环保局是很难阻止的。
杨远镇说,去年,他听工业局一位负责人说,钒厂老板曾到工业局去告状,作为政府招商引进的项目,管理部门也很为难。今年工业局换了新领导,曾答复杨远镇说尽快解决,但一直都没动静。
“事件牵扯蛮宽,方方面面的,一时还解决不了。”最后,新领导对杨远镇这样说。
洞口县穿石村 水稻大片中毒
听说记者到来,农妇孙仁菊拖着红肿的双腿坐到了记者的对面。
裤子卷撩到膝盖,两条满目疮痍、结着连片红斑的小腿怵目惊心。两个月前,孙仁菊用自家田沟的水洗了一次腿,回家后就皮肤发痒,痒得受不了用手抓,拿盐水擦,很快两条腿便长出连片脓疮。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这是浸过有毒的污水,造成恶性皮肤病变。
村民们陆续拥来,将记者采访变成了一场诉苦大会。这是湖南洞口县的石江镇穿石村,也是本次记者湘西行走的第三站。在这个村,8个组1200位村民已经为村中一家叫做“三鑫”的锰厂苦恼了5年。用该村一位基层负责人的话说,“我们战斗了5年,耗尽精力,却像打在棉花上,对方不战而胜。”
让村民们寝食难安的,除了难以忍受的刺鼻味道,更要命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农田。
锰厂的位置,就在村中一片良田依傍的高坡上。记者在坡堤看到,锰厂周边大片的田地已经荒芜,或满池污泥,或长满枯黄的杂草,部分仍生长庄稼的田沟也渗进古铜色的污水,旁边杂草芜生。从锰厂围墙延伸出一条绵长的排污沟,经过农田,里面浮游着白色、绿色的漂浮物,污秽不堪,散发着刺鼻的臭气。
记者获得的一份官方材料显示,三鑫锰厂2004年7月在穿石村建厂,当年11月7日投产,2005年1月补办环评和环保审批手续,但环保设施并未配套,曾造成附近几十亩农田和地下水源受到污染。2005年7月被邵阳市环保局发文责令停产整顿。
其间的2004年年底,当地下了一次大雨,锰厂污水冲刷而下酿成大面积农田水稻死亡事故。据统计,到2005年,受损农田达50多亩,到2007年达到480多亩。
村民曾将问题反映到洞口县、邵阳市环保部门。2005年5月25日,洞口县环保局在锰厂周边采样,并委托邵阳市环境监测站检测。9月出具的一份报告鉴定结论为:三鑫锰业电解锰的废硫酸液通过渗漏流入水田,致使水稻根系中毒,使禾苗不能正常生长或死亡。
村民说,停产整顿3个月后,并未见锰厂有任何实际行动,但通过种种关系恢复了生产,污水继续在农田蔓流,村民苦不堪言。
“谁污染谁负责,谁损坏谁赔偿”,在上面的要求下,锰厂曾对受损农户搞过一次早稻赔偿,但赔了一年到2008年就停了。“锰厂向上面汇报说赔偿已搞好,然后对埋在厂内的含铬、锰、硫等废锰渣安然处置。”村民说,这些废渣不彻底清除,定会污染环境达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之久。
2008年村民再次到长沙,找农业部肥料质量监督测试中心(长沙),要求再做污染评估。该中心派人来测试后,测试结果却被当地政府“保管”起来,村民多次去要,“至今仍不给我们看”。
今年7月21日,村民再次找镇里一位主要领导,该领导说此事已交派专人解决,但承诺的日期早过,事情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邵阳九公桥镇 “血铅”风波
与洞口相邻的武冈,今年8月爆发的一场血铅事件曾牵动中国。然而人们并不知道,就在武冈文坪镇村民第一次上街堵路的7月,往东,90公里外的邵阳县九公桥镇,同样的故事刚刚落幕。
因为没有媒体报道,这起与武冈如出一辙的邵阳血铅事件并未为外界所知。
事情缘起九公桥镇庙山村一家叫“九鼎”的铅厂。2007年3月,铅厂来到该村。“对外是铜厂,实际是炼铅的。”村民说。
当年10月铅厂投产,“大烟囱一冒烟,整个天都黑了”。
第一个发现“铅中毒”的,是在九鼎打工的当地村民李双华。李的婆婆刘亚娥回忆,女婿到九鼎厂上班不久就发现身体不适,去医院一查血铅超标,老板花钱让他打了三天针,随后就通知他不用再来上班了。
今年2月,刘亚娥也老是感冒治不好,就去医院化验,结果发现也“中了铅”。“铅恐慌”随之蔓延,村民统计,庙山村11组有120多人先后去邵阳市疾病控制中心检查,“95%的人都中了铅毒”。
34岁的雷桃英一家全部未能幸免,她向记者出示全家的检验单,她的血铅值340微克/升,丈夫刘四民200微克/升,两个儿子刘登丰和刘登福分别是120微克/升和104微克/升。均高出100微克/升的正常值。
唐祥云的一双儿女,6岁儿子雷志艳、14岁女儿雷曼妮血铅浓度均为178微克/升。60多岁的村民王四德是村组血铅含量最高的,达360微克/升。
“方圆十里的村庄都受到了污染。”村民说,铅厂周边的余津村、白果村、大湾村、唐洪村、四田村、老屋村、王花萍村也都检查出有人铅超标。
从今年开始,许多有孩子的村民家庭都多出一项额外开支。他们需要自己花钱在邵阳市疾控中心购买排铅用的“零千”口服液,“290元一个疗程,我们农民哪买得起?”
九鼎铅厂今年6月遭关停。当记者来到位于207国道旁的这家工厂时,大门已紧锁。留守的看门师傅说,老板人在株洲,工厂能否重新开张还在等上面通知。
然而,当记者来到九公桥镇政府,听到的却是与村民所说完全不同的另外版本。
镇党委书记王满元告诉记者,在接到村民关于“血铅污染”的反映后,邵阳县环保局专门委托邵阳市环境监测站,于7月10日对九鼎治炼厂做了一次环保监测。监测结果表明,九鼎公司没有造成铅污染,反映与事实不符。
王满元向记者出示了编号邵环委监[2009]012号的监测报告,该报告显示,邵阳市环境监测站对九鼎公司周边采集地下水5个点位共10个样品,采集土壤样品共8个,经检验5处水样铅的测定值、酸碱度pH值均在正常值范围内,没有受到污染;8处土壤样品7处没有被铅污染,只是在工厂大门低洼处采集的一处样品有一点超标,原因是工厂没有按环保要求让原材料入库,含铅废渣被雨水浸泡冲刷,在厂门口低洼处聚集造成土壤铅超标。
王满元说,接到村民投诉后,政府曾组织铅厂周边5个村897名儿童全部去检查,结果100微克/升以下61.3%,异常的为38.7%,200-249微克/升的全镇只有10个人,而这10人里,分布在铅厂附近只有3个人,其他人不在这个区域。
“尽管如此,考虑到村民的情绪,最后还是做出决定,将九鼎治炼厂永久性关闭。”王满元说。
当地也在总结隔壁武冈市所发生的血铅污染事件。镇长莫海天告诉记者,九公桥镇是邵阳县的一个工业镇,近几年发展很快,但对基层而言,招商引资有一定实际困难,所以往往要经济还是要环境对基层来说是一件两难的事。
“武冈的血铅污染事件,对我们教育深刻,触动很大,也改变了我以前的很多想法,结合我们当地的这次事件,我想这些都会促使我们在今后做出更多更深层次的思考。”
作者:占才强 |